最近实验室的TEM光轴偏了,找不到原因。
这两天我几乎没怎么睡着,实在有些担心。一是贵重仪器责任重大,二是坏在我手上,我拿不出经费修,最后多半要博士时期的导师K来兜底。这台TEM我读博时用了五年,很有感情。其实我一直都只是会用它而已。知道怎么拍片,怎么调整参数,怎么做实验,却不会真正地调整和维护它。所以这三天,我每天都在研究说明书,一点一点地排查问题。
我联系了美国、中国、日本各处懂TEM的人,也紧急找了许多同龄的学术朋友帮忙。后来发现千叶大学有一台同型号机器。发邮件过去之后,对方说,与其跨地区找人,不如找本校的人。他很好心地发给我一些本校的链接,于是我找到了医学部同型号TEM的管理人。是一位老爷爷工程师。他说略懂一些(是谦虚了),竟然特别热心地直接过来帮我排查。一般人碰到这种贵重仪器,多少都会避之不及。最多给一些建议,不敢随便碰,怕承担责任。他直接上手,非常懂行,还把电子枪拆出来看。最后他的判断和我差不多,还说会帮我联系超高压电镜中心一位更懂行的朋友再确认一次。
真的很感动。
反而是日立,毕竟是公司,不论网页还是电话,都只能做一些简单排查,甚至还没有我这几天自己调查得深入。
不过这次故障也让我真正理解了很多TEM的原理。以前总觉得自己以后会是这台TEM的管理人,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,管理一台仪器到底意味着什么。总觉得,仪器坏了就找厂家,出了问题就找上级,实在不行就花钱解决。直到现在,我才发现,原来这些事情都不是凭空发生的。
我最后一次见到S的时候,刚见面,他就对我说:“TEM以后就交给你了。”
因为我还没有正式赴任,他没有给我任何工作的指示。只有这台TEM。它是我们组最贵重的一份遗产,也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嘱托。
我知道自己只是代人保管它。没有财力,也没有能力真正拥有它。
这三个月,我一直很忙。S去世以后,我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接手事情,麻木地忙碌着,把它们完成。实验室管理、设备搬迁、课程、学生、各种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工作。
遇到很多困难,但没有时间思考,也不敢去想,如果他还在,会是什么样子。
因为我会非常非常难过。
最初的一个月,这种“如果”让我很痛苦。我努力阻止自己这样想,接受现实。因为周围的人都告诉我,这已经是最好的发展了,你已经很幸运了。
可我总隐隐约约觉得有些荒诞。当秘书质问我为什么实验室的东西被拿走,或者向我诉说她有多么思念S的时候,我说不出什么。因为我想起自己在我和S共同的导师K面前落泪。而他什么也没说,连安慰的话都没有。
我现在更能理解他的感受了:你的痛苦我收到了,但没人比我更痛心。
周围的人都在怀念他。但对我来说,不只是怀念。而是突然有一天,部分地站到了原本属于他的地方,开始做一些事情他本来在做的事。
这次TEM的故障,让我第一次真正直面了自己内心的痛苦。如果S还在,这根本不会是一件事。联系日立,花一笔钱,就结束了。而我现在却要花一周时间,去学习、排查、求助、担心责任、担心经费,最后大概率还是要找公司来修。这样强烈的对比,让我很难受。原来以前那些我以为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,都是因为有人在前面替我承担着。
我连一台TEM都无法维护。
我也终于无法再假装,S只是暂时不在实验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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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达了作者对S的思念之情